St. Matthew Passion

大约在2014年，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强烈的念头：我最渴望谱写的作品是一部《马太受难曲》（St. Matthew Passion）。作为一名作曲家，当你步入特定的人生阶段，便会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可能穷尽世间的一切创作，生命与精力终有其界限。因此，在未告知任何潜在委约方或机构的情况下，我暗自立誓：从那一刻起，我所创作的每一笔音乐，都将引向这部《马太受难曲》。

显而易见，现实的发展并非全然这般按部就班。在此期间，我写下了许多看似与《马太受难曲》毫无关联的作品；但在我的这些“大型主要作品”之间，我欣然应允创作了几部合唱小品，因为在我眼中，它们正是通往终极目标的坚实铺路石。

借助这些作品与岁月的沉淀，我心中的《受难曲》的轮廓与意境逐渐成型。直到铺路石积累得足够丰富，我才正式宣布创制这部《受难曲》的计划，并促成了奥斯陆国际教会音乐节与丹麦国家交响乐团的联合委约。该作的世界首演原定于2020年3月22日，后因疫情影响，改期至2021年3月12日。

到了2018年，积攒了足够灵感碎片的我终于准备就绪，开启了这部《受难曲》的最终定稿创作。我联系了雅各布·霍尔策（Jakob Holtze），请他在梳理诸多难关、构想与片段的基础之上为本作撰写文本脚本。霍尔策此前曾与我痛失的挚友兼同侪斯文-大卫·桑德斯特伦（Sven-David Sandström）精诚合作，为其《约翰受难曲》创作了优秀的唱词脚本。

我对这部《受难曲》的构想是一场灵性的旅程，一种受难的历程。一场穿行于迷雾中——在光芒中进进出出的旅程。它不仅是一场走向受难的旅程，更是一场迈向复活的旅程。我感受到了自身的信仰——那是一种对复活的信念，而非仅止于死亡与钉死十字架。

在音乐之中，以及在我的文本选择里，深植着一种爱的受难与激情（Passion）。这不仅包含基督通过受难与复活对全人类所作出的爱的昭告，更关乎世间纯粹而美好的爱——一种对我们所爱之人的眷恋与激情，一种源自内心深处为所爱之人燃烧的情感。

正如我前面所言，我心中始终有一种向着十字架跋涉的意象——穿梭出入于迷雾之间；有一种顾盼四周、极目远眺以捕捉并阅读文本碎片的感知——犹如映入眼帘的房屋外墙涂鸦。这些词句能够提醒行者感知当下的境况——关于生命，关于记忆。恰似我们深陷于强烈情感（坠入爱河或沉入悲痛）之中时倾听流行歌曲，那些歌词唱的正是我们自己。

我和雅各布·霍尔策共同决定，唱词主要采用英语，并穿插少数拉丁语唱段（如《钉死十字架》[Crucifixus]、《求主垂怜》[Miserere]等）。事实上，早在我创作那些“铺路石”合唱小品期间，便已开始搜寻带有“迷雾”（mist）一词的英文诗篇。我还决定摒弃巴赫受难曲中由使徒马太陈述的宣叙调（recitativo）形式。在我的《受难曲》中，虽保留了《马太福音》的经文，但我主要选用了六位诗人的诗作——三位女性诗人：瑟德格兰（Edith Södergran）、阿赫玛托娃（Anna Akhmatova）与狄金森（Emily Dickinson）；三位丹麦男性诗人：弗兰克·耶格（Frank Jæger）、奥勒·萨维格（Ole Sarvig），以及杰出的当代诗人（亦是我的挚友）索伦·乌尔里克·汤姆森（Søren Ulrik Thomsen）。

根据我的构想，霍尔策创作出了完全契合我期冀的文本。全曲共十个乐章：从我们在迷雾中前行的第一乐章《在迷雾轻纱中》（In Veils of Mist）启程，经由《伯大尼》（Betania）、《诗篇》（Psalm）、《狂野之夜》（Wild Nights）、《受难钉死》（Crucifixus）、《哀歌》（Lament）、《暗夜弥撒》（Tenebrae）、《抹大拉》（Magdalena）、《重返海岸》（The Shore Again）——一段交织着对海岸、黑暗、爱与受难记忆的循环旅途——最终引向第十乐章《融入迷雾》（Into the mist）。在此，整个旅程伴随着索伦·乌尔里克·汤姆森最后的诗句再次消隐于虚空：“……我的脚步声继续向前，融入迷雾之中。”

不言而喻，当一位作曲家着手谱写《马太受难曲》时，他面对的注定是一座不可企及的巅峰。巴赫的《马太受难曲》或许是我们人类文明长河中所诞生的所有艺术体裁中最伟大的杰作。在这部新作中，巴赫的身影自然若隐若现，但我仅设置了一处隐秘的引语：当声部唱响“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My God, my God, why have you forsaken me?）时，巴赫当年的宣叙调旋律正潜藏在我的音乐肌理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