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escent (Score and Parts)

在我母亲卖掉位于伦敦巴恩斯伯里（Barnsbury）那栋我童年成长其中、古怪而错落宽敞的老宅多年后，我又重返了故地。看着曾是我卧室的窗前坐着一个小女孩，那种感觉奇妙莫名。后来与搬进那里的这家人相识时，我才得知这个小女孩如今已成为了一名中提琴手。

这部由一组微型小品构成的作品，是我对在那栋宅邸中度过的童年岁月的连串回忆与凝视。当年那里总是充满音乐——我的哥哥吹小号，母亲拉小提琴，父亲是一位出色的业余长笛手与歌者；而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弟弟，则常常全神贯注地对着他收藏的大量黑胶唱片，沉浸在指挥的狂热之中。

我们曾住在一处新月形街区（Crescent）——六栋房屋围绕着一片草地与灌木丛，那是孩子们的乐园。乐曲以一只空荡荡的秋千（Swing，亦暗指摇摆乐风格）缓缓荡起开篇。吹小号的哥哥当时痴迷于足球和自行车；弟弟则总是满足地看着我们自创各种游戏，其中一个融合了秋千、自行车和足球的游戏被我们叫做“油腻腻”（Oily Oily）。如今我们谁也记不清这个名字从何而来，规则又是怎样的了……

第二乐章《午夜蓝》（Midnight Blue）重复着一串由十个和弦构成的序列。这一恰空（Chaconne）结构既是对巴赫的致敬，也寄托着我对童年时与祖母四手联弹钢琴改编谱的怀念。在我们的记忆中，父亲宛如一个若即若离的影子：安静、疏离，总沉浸在自己的事务中。我记得父母难得举办的一次酒会上，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丝绒外套，称其为自己的“午夜蓝”。我曾好奇这件外套是否源自他某段我不曾知晓的风流过往。然而，这首乐曲描绘的却是他的缺席——他身在其中，却又心在别处；直到他离世之后，我才真正开始走近并理解他。

居中的第三乐章《练习曲》（Étude）采用了我早年上爵士课时备受困扰的一种弓法运弓模式，也给了我一个彻底攻克它的契机。音乐充满切分音——在平稳节拍的衬托下，骨子里却透露着动荡不安。新月街区的那栋房子见证了无数个小时的练琴声——小提琴、钢琴、中提琴、长笛、小号，往往数声齐鸣。这一乐章以调音的声响拉开序幕，而那曾是我儿时最害怕的声音，因为调音一旦开始，便意味着接下来的至少一个小时里，母亲都无法抽身陪伴我。

第四乐章是一首基于由我名字衍生出的动机所构成的卡农（Canon），每次主题重现都会叠加一条新的对位副旋律。这首乐曲唤起了我每日心不甘情不愿地步行前往位于卡农伯里（Canonbury）的第一所学校的记忆。我并不喜欢那里，总觉得自己是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全曲以《捉迷藏》（Hide and Seek）收尾。在钢琴充满试探性的开篇之后，音乐汇聚成活泼嬉戏的互动对答。放学后，新月街区的孩子们会藏在女贞灌木丛中，突然跳出来吓唬彼此，在秘密基地里举行即兴野餐，并假装听不见大人们呼唤他们回家的喊声。

作品的部分音乐素材（如引子和卡农乐章）衍生自以我姓名拼写构成的音乐动机：S-F-B-E-A-(mi)-S-H——效仿肖斯塔科维奇在“DSCH”动机、舒曼在“ASCH”动机中的做法，采用了德语记谱法中的“Es”（降E音）与“H”（B音）；而“MI”则借用了唱名 mi 所对应的 E 音。

《新月街》（Crescent）由澳大利亚室内乐音乐节委约创作，于2023年7月31日在汤斯维尔市民剧院首演，首演阵容为大卫·埃尔顿（David Elton，小号）、萨利·比米什（Sally Beamish，中提琴）与约瑟夫·哈夫拉特（Joseph Havlat，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