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sklang

那种渴望战胜重力、智取重力，抑或至少模拟出重力被征服之境况的企图，在音乐中可以找到其对应的映照——即无数试图延缓声音因脉冲激发产生振动后逐渐消逝衰减的尝试，例如钢琴的声音。钢琴音乐的历史（且绝不仅限于浪漫主义时期以来）几乎完全就是一部此类技法的演变史。尽管这些在我的创作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但我更感兴趣的则是这些可能性本身正在如何发生转变。

源自触键指法技术的钢琴化模型，起初仅作为旨在拨动琴弦的机械性过程而被组织起来，其声音的消减则需借助若干剧烈的干预来加以阻遏；伴随着高度节律化的构建与解构进程、滤波处理，以及截然不同的感知范畴的突发融合等等：这些被“走私”进来的模型孕育出了属于自身的动力学体系。同样关键的是，将最初的钢琴化类型（触键脉冲、音型构架、曲式形态、蜕变，乃至其可逆性与稳固性）转移至管弦乐队中，划分出极具特质的乐队乐器组，仿佛构建出一台“超级钢琴”（superpiano）。独奏乐器由此仅仅成为整体的一部分。

作为这片材质图景中的坐标标识，既有未经修饰的回声、纯粹声音等原始基本形态，亦有更为复杂的形态，例如“虚假回声”（false echo）、“滤波抒情调”（filtered cantilene），以及最终掩盖自身回声抑或反被其吞噬的“锤音”（martellato）声场。与此同时，亦浮现出一幅和声图景：既有朝向单纯与集合形态发展的泛音与和声，也有齐奏音响（钢琴同音琴弦组在管弦乐队中的对应映射），以及二度音程——这一在调性逻辑上未予解决的单纯音程。所有这一切，均围绕着必须在微观与宏观尺度上予以阻遏的衰减过程加以协调组织，在表现力层面上被抽离清空，随后又被重新赋予张力。

音乐由此历经诸种情境——它们或延续、或对比、或发生质变，彼此衍生相生。音乐看似逐步偏离最初的构思，变得愈发独立，最终却又重新殊途同归于那一原初构思，将自身体认作一段宏大的“如歌”（cantabile），并完全臣服于它。

（赫尔穆特·拉亨曼，2000年哈德斯菲尔德当代音乐节曲目提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