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io Cocteau

《考克多三重奏》（Trio Cocteau）采用了传统的“快—慢—快”三乐章结构，然而容纳于这一结构容器之中的音乐却如同一幅马赛克拼贴：这里没有展开部、有机的生长，亦无紧绷的音乐陈述。在某些碎片的背景中，隐约回荡着探戈、弗拉门戈、巴黎咖啡馆音乐或委内瑞拉华尔兹等非古典风格的余音。这种处理手法使得各个片段与其相邻部分之间的关联充满戏谑、出人意料，有时甚至令人隐隐不安；音乐由此敞向各异的世界，从未停歇于一处。这些特质在让·考克多（Jean Cocteau）的作品中同样鲜明可见，他的文学、艺术与电影深深启迪了我，本曲之标题亦由此而来。

在开始创作《考克多三重奏》之时，我正在研读伊塔洛·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的《新千年文学备忘录》（Six Memos for the Next Millennium）。书中的首篇论及“轻盈”（Lightness），它与考克多的艺术作品一同，赋予了我构建此曲结构所需的敏锐洞见。卡尔维诺在文中曾对比圭多·卡瓦尔坎蒂（Guido Cavalcanti）与但丁的诗作，并引用了卡瓦尔坎蒂的一首十四行诗（卡尔维诺译本）：“佳人与慧心，披甲的温雅骑士；百鸟之歌与爱之倾诉；海面上疾驰的明丽舟楫；破晓初现时的澄澈长空，与无风飘落的皑皑白雪；流水溪涧与繁花盛开的草甸；饰物上的黄金、白银与蔚蓝天青。”他将“与无风飘落的皑皑白雪”同但丁《地狱篇》（Inferno）中的诗句相提并论：“如同群山中无风飘落的雪花”。卡尔维诺阐释道，在但丁笔下，该句诗在具体的方位感与情境中构建了隐喻，具有一种沉重感；而在卡瓦尔坎蒂笔下，一个连词“与”则将白雪置于与其他意象平等的层面上。对世间诸美的这种平视，使得它们得以一同向上漂浮——平等、轻盈而自由。这正是我意图在《考克多三重奏》中呈现的效果：没有任何音乐材料占据主导，亦无动机繁衍派生其他观念；一切皆处于制衡之中，音乐的张力源于律动那富有弹性的可塑性与各片段自身的表现内涵，而非某种沉重的音乐思辩。

在电影《奥菲斯》（Orphée，考克多将俄耳甫斯神话移植于二战后法国的重塑之作）中，通往冥界之路穿过一面卧室的穿衣镜。我极为喜爱这离奇微妙的一瞬，因而希望《考克多三重奏》亦拥有一道入口与出口。为此，我必须寻觅一个游离于全曲之外的音乐“客体”，于是我随性采撷了德彪西（Debussy）一首艺术歌曲中的若干和弦，随后将其彻底重塑。这些和弦出现于开篇大提琴拨弦（pizzicati）之后，并在全曲终了、隐入寂静之际再度回响。本部作品于2015年由地中海三重奏团（Mediterranea Trio）在伦敦首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