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tente

1970年，在深受利盖蒂影响而创作的管弦乐作品《海拔8000米》（Altitude 8000）中，我尝试构建了一种声音连续体（sound continuum），大胆且不无挑衅地重新引入了五度、四度、八度音程以及“古典式”和弦。《期待》（L'Attente）则是将这些构想应用于室内乐编制的一次尝试。它彻底摒弃了当时被视为“时髦”的创作法则：没有“音型”或旋律，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发展手法，极少出现断裂，并采用了某种看似过时的乐器编制选择。今天看来，由此产生的音乐让我感到奇特与陌生，正因如此，我曾一度犹豫是否要让它再度上演。它既是我创作探索关键阶段的典型表征，也是我音乐研究的缩影。它最显著的特征在于对连续性的探索，以及对声音织体与音乐情境的渐进转变——这一切在日后都被理论化为被称为“过程”（processes）的核心概念。

这部作品可被视作对“期待”这一心理情境的某种探究。事后回顾，我将其阐释为：一个人在等待心爱之人，在涌动的人群中寻觅她的身影。一个模糊的轮廓浮现：是她！轮廓渐近，形体愈发清晰——不，那是另一个人……兴奋之情随即消退。这一过程周而复始。这究竟是一连串的失望？还是恰恰相反，等待的过程本身甚至比期盼之物的降临更为美妙？

音乐如同一团具有可塑性的物质，如同一股声音的熔岩，各种轮廓不断试图从中浮现。随着熔岩仿佛凝固成某种可辨认的音响构型，旋律与节奏似乎逐渐成型。然而并非如此，那不过是一种幻觉，这些看似熟悉的元素以同样迅疾的速度重新消融进声音的洪流之中。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抽象音乐——就如同人们可以从一幅古老画作的轮廓与色彩中“抽离”出纯粹的形式内涵。在此，人们或许会联想到拉威尔的音乐，只是其中的任何主题、任何形式上的宏大铺陈都被刻意剔除殆尽，唯留一抹余香。由于拒绝一切清晰的结构、明确的声音对象（sound object）、展开逻辑或作曲策略，音乐宛如悬于虚无的深渊边缘。《期待》的创作本质上是经验性的，然而这种悖论的脆弱与微妙却注定难以长久维系。

—— 特里斯坦·米哈伊（Tristan Mura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