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t-ce bien ça?, op. 48

索尔的这组乐曲《这下对了吗？》（Est-ce bien ça?），作品48，于1832年左右在巴黎首次出版。其标题意为“看看这下对不对”。要理解这部作品，必须将其置于当时特定的一场论战背景之中。

该作品的原版附有一篇序言，内容如下： “诸位先生： 本部作品早在1814年便向我约稿，但我绝不希望人们误以为我自那时起便一直在为此劳作。由于我当时尚未被说服，便将此事搁置。从俄罗斯归来后，人们再度向我提出这一请求；于是我终于做了一次尝试：我创作了作品45，但正如其标题《瞧瞧是不是这样》（Voyons si c’est ça）所显露的那样，我内心充满了疑虑。唉！结果依然‘不对’……人们对我说：‘低音区需要用手指按的音太多了；弹到第4首还算勉强应付得来，但第5首行板又开始过于偏向复杂的和声，而第6首圆舞曲几乎全由三个声部构成。’因此，在如今这部作品中，我尽力效仿那些从不陷入此类麻烦的作曲家们：我是专门为出版商而写的——更何况自作品34以来，我自己便是自己的出版商。在旋律与低音的走向上，我都严格遵循了那些‘楷模’；我唯独省略了某些我自己无法解释、甚至海顿、莫扎特和贝多芬恐怕也无法解释的过渡转折，因为在他们的音乐中，我从未见过此类手法。 如果诸位的认可能够向我证明我这次成功了，那么我便抱有希望，迟早能再创作出让大家称赞‘就是这样了！’的作品。 在此期间，谨向诸位致以最深沉的敬意。 您的极其谦卑的仆人， 费尔南多·索尔”

作品48是索尔带有论辩性质的系列作品之一；为了理解这一背景，我们需要略微追溯过往。

1828年，索尔出版了作品31，这是一套专为初学者设计的相对浅易的吉他“课业”（lessons）。它们在技巧难度上低于他早期的练习曲作品6和作品29。然而，从作品35的序言中可以得知，索尔在作品35中试图为初学者提供比作品31更为实用的乐曲，且难度更为简化。

1830年，他出版了《吉他教程》（Méthode pour la Guitare），若要全面了解他对何谓“简单”音乐、何谓“困难”音乐的见解背景，这部著作不可不读。显而易见，其中流露出某种辛辣与愤懑。数月之后，他的作品43问世，其完整标题为：《我的烦恼：六首吉他小品，谨献给任何想要它们的人》（Mes Ennuis, Six Bagatelles pour la Guitare, Composées et Dédiées à qui les voudra）。不过，该作未附序言，乐谱本身亦未提供任何线索，仅由六首中等难度的乐曲组成。

紧随其后的是作品44，这是一套包含24首专供初学者的极简短曲。索尔在序言中指出，有些人或许会认为这些简易乐曲理应随同《吉他教程》一同出版；但这种观念是错误的，因为若将它们编入教程，很可能会分散读者的注意力，从而偏离了灌输扎实技巧这一核心主旨。唯有掌握了基本法则，读者方可研习此类乐曲。索尔在此猛烈抨击了那些仅仅为了获取其中简易曲目而购买教程的人。

该系列的下一部作品是作品45《瞧瞧是不是这样》（Voyons si c’est ça，副标题为“六首旨在循序渐进引向所谓‘难度’的简易吉他小品，谨献给最缺乏耐心的人”）。针对对待所谓“难度”的错误态度，索尔的讽刺意味昭然若揭；而献词本身亦极具讽刺性，献给“最缺乏耐心的人”——即那些最急功近利、妄图毫不费力地弹奏吉他的人，而这种企图从一开始就被索尔毫不留情地驳斥为荒谬。这部作品同样没有序言，音乐本身亦未泄露玄机，难度依然适中（顺便一提，其中包含了索尔最迷人的乐曲之一：第5首行板）。

到了作品48，我们终于得以触及问题的本质，因为这部作品附有序言、脚注，且音乐本身便充满了反讽。标题即为《这下对了吗？》（Est-ce bien ça?）。序言提到，早在1814年（即他刚从西班牙抵法抵巴黎时）便有人向他约稿；当时他并不愿动笔；而在他从俄罗斯归来（1827年）后，这一要求再次被提出，于是他做了一次尝试，写下了作品45《瞧瞧是不是这样》。然而（人们对他说），作品45中的乐曲低音部分有太多无法在空弦上弹奏的音，而且声部数量过多。正如我们所知，作品45中的乐曲实际上并不难：由此可见，索尔是在借反讽讥刺那些批评家，暗指他们所苛求的音乐简直简单得不合常理。他接着写道，在眼下的这部作品48中，他再次做出尝试，而且这一次他是为出版商而写的——当然，这出版商正是他自己。此外（他说），在谱写这些音乐时，他在旋律和低音进行上都效仿了那些“楷模”，唯独省去了某些他认为海顿、莫扎特和贝多芬绝不会认同的转折。我们能否推断出这些（被他反讽的）“楷模”究竟是谁？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考察音乐本身。

第1首是一首极度幼稚的进行曲，与索尔以往的所有作品都截然不同。曲中附有一条故作天真的脚注，装傻般地假装对吉他的实际音高感到困惑。第2首是一首平庸乏味的圆舞曲。第3首是一首主要为两声部的小步舞曲，带有三首简单的变奏；曲中包含了一条关于用左手大拇指按第六弦音符的脚注——鉴于索尔一贯强烈反对这种弹法，这显然是赤裸裸的讽刺。第4首是一首蓄意写得荒诞不经的圆舞曲，开头低音全部采用空弦，尾声处则充斥着虚张声势的音阶跑动。这首曲子比其他任何一首都要尖锐地嘲讽了他尚未点名的“楷模们”。第5首运用了快速跑句，但除此之外毫无任何音乐意趣。第6首表面上是一首人畜无害的轮旋曲，但在接近尾声时，却陷入了一段冗长拖沓的准终止式进行，直到出现一句滑稽平庸的短句（其唯一的特点仅仅是与前文略有不同），索尔在此标注了“富有表情”（très expressif）。讽刺之意尽在不言中。

到了作品51，故事仍在延续。标题为《太好了！》（À la bonne heure!，意为“终于对了！”）。序言中提到，某些“行家”曾指出作品48的音乐“与我的个人风格毫无相似之处”（ne ressemble du tout à la mienne）。他们声称他应当创作既符合其个人风格（“de ma musique”）、又具备某些他人作品中常见的那种低音进行的音乐；他们还说作品48对于那些懒得花心思研习的人来说依然不够简单（！）。于是，索尔极尽挖苦之能事，写道他创作了作品51的这六首圆舞曲，在低音中尽可能使用空弦，并详加指法，直至指法记号几乎与音符一样密集；其中一位匿名的“行家”在看到前两首圆舞曲时不禁惊呼：“终于对了！”（At last!）——索尔说，他便以此作为该曲集的标题。当我们审视前两首圆舞曲时，会发现它们故意写得荒谬可笑，运用了大量空弦与陈词滥调般的乐句，而其余四首也大同小异。整部作品——包括标题、序言与音乐本身——实际上是一场辛辣至极的讽刺讨伐。

索尔讽刺的对象究竟是谁？截至目前我们已知：他们极力推崇过于浅显的音乐；他们提供此类简易平庸的作品以迎合出版商的销路；他们倡导用左手大拇指按第六弦；他们尽可能滥用空弦低音；并且他们谱写着索尔在作品48和作品51中所戏仿的那种极度乏味的音乐。

索尔对此话题的最终论述见于其作品59的序言。在序言中，他痛斥了那些因无知与“陈规陋习”（routine，在此为一个贬义词，意指盲目因循守旧）以及为吉他创作“拙劣音乐”（de la pauvre musique）而败坏（这是他本人的原词）吉他声誉的人。他甚至列举了两个例子：罗西尼歌剧《威廉·退尔》（Guillaume Tell）与《塞弥拉弥斯》（Semiramide）的序曲。索尔表示，这两部作品的原作皆为杰作，但却被吉他改编曲“残害”（这也是他本人的原词）得面目全非——这些改编曲因遵循了错误的原则而必然拙劣不堪，致使“最美妙绝伦的音乐变得凄惨而鄙陋”。如果我们试图考证他抨击的对象，便会发现罗西尼的《塞弥拉弥斯》序曲实际上曾被马泰奥·卡尔卡西（Matteo Carcassi）改编为吉他独奏（作品30），其《威廉·退尔》选段亦被卡尔卡西改编为作品36（后者收录于诺德编订的《卡尔卡西吉他作品选》，纽约，1976年）；此外，费迪南多·卡鲁利（Ferdinando Carulli）至少将十二首罗西尼序曲改编为双吉他合奏以及吉他与钢琴合奏。由此看来，索尔这一系列标题奇特、序言甚至音乐本身都充满讽刺的作品，可以被视为索尔与卡尔卡西、卡鲁利追随者之间论战的历史文献。随着对这一时期音乐研究的不断深入，我们将能更清晰地印证这一点，并将这些文献置于其完整而确切的历史语境之中。

作品48中的第一个脚注见于第1首第12小节最后一拍，原文如下： “那些吹毛求疵的人大概会说，由于此处似乎是在模仿圆号，我理应将这个乐句向上移高八度记谱，这样吉他弹奏出来（由于吉他实际发音比记谱低八度）才不至于产生一种圆号从未发出过的声响效果。倘若如此，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恳请那些作为我‘楷模’的作品作者们前来为我解围。”

下一个脚注见于第3首第3小节“拇指”（pouce）一词处： “但是……大拇指！没错：用大拇指去按升G；这就是手腕的自然位置嘛。”

最后一条脚注位于第3首最后一小节（第64小节，第二反复跳音小节）： “如果批评家认为这个结尾过于突兀，我会说这不过是众多风格中的一种罢了，我之所以采用它，是因为它既极其方便又非常简单。”

本版本出自布莱恩·杰弗里（Brian Jeffery）编订的2019年第二版《索尔吉他作品全集新编》（Sor’s New Complete Works for Guitar）。全套曲集的导论与索引可于nkoda平台查阅。

本新版本版权所有 © 布莱恩·杰弗里 2019年。请勿为他人非法翻印或复制，感谢您的配合。 布莱恩·杰弗里